现在姑且丢开短篇小说而论小品文:所谓“懒惰”
与“欲速”
,只是它的本质的原因之一面;它的历史的原因,其实更来得重要些。
我们知道,中国文学向来大抵以散文学为正宗;散文的发达,正是顺势。
而小品散文的体制,旧来的散文学里也尽有;只精神面目,颇不相同罢了。
试以姚鼐的十三类为准,如序跋,书牍,赠序,传状,碑志,杂记,哀祭七类中,都有许多小品文字;陈天定选的《古今小品》,甚至还将诏令,箴铭列入,那就未免太广泛了。
我说历史的原因,只是历史的背景之意,并非指出现代散文的源头所在。
胡先生说,周先生等提倡的小品散文,“可以打破‘美文不能用白话’的迷信”
。
他说的那种“迷信”
的正面,自然是“美文只能用文言了”
;这也就是说,美文古已有之,只周先生等才提倡用白话去做罢了。
周先生自己在《杂拌儿》序里说:
……明代的文艺美术比较地稍有活气,文学上颇有革新的气象,公安派的人能够无视古文的正统,以抒情的态度作一切的文章,虽然后代批评家贬斥它为浅率空疏,实际却是真实的个性的表现,其价值在竟陵派之上。
以前的文人对于著作的态度,可以说是二元的,而他们则是一元的,在这一点上与现代写文章的人正是一致,……以前的人以为文是“以载道”
的东西,但此外另有一种文章却是可以写了来消遣的;现在则又把它统一了,去写或读可以说是本于消遣,但同时也就传了道了,或是闻了道。
……这也可以说是与明代的新文学家的——与明代的有些相像,正是不足怪的,虽然并没有去模仿,或者也还很少有人去读明文,又因时代的关系在文字上很有欧化的地方,思想上也自然要比四百年前有了明显的改变。
这一节话论现代散文的历史背景,颇为扼要,且极明通。
明朝那些名士派的文章,在旧来的散文学里,确是最与现代散文相近的。
但我们得知道,现代散文所受的直接的影响,还是外国的影响;这一层周先生不曾明说。
我们看,周先生自己的书,如《泽泻集》等,里面的文章,无论从思想说,从表现说,岂是那些名士派的文章里找得出的?——至多“情趣”
有一些相似罢了。
我宁可说,他所受的“外国的影响”
比中国的多。
而其余的作家,外国的影响有时还要多些,像鲁迅先生,徐志摩先生。
历史的背景只指给我们一个趋势,详细节目,原要由各人自定;所以说了外国的影响,历史的背景并不因此抹杀的。
但你要问,散文既有那样历史的优势,为什么新文学的初期,倒是诗,短篇小说和戏剧盛行呢?我想那也许是一种反动。
这反动原是好的,但历史的力量究竟太大了,你看,它们支持了几年,终于懈弛下来,让散文恢复了原有的位置。
这种现象却又是不健全的;要明白此层,就要说到本质的原因了。
分别文学的体制,而论其价值的高下,例如亚里士多德在《诗学》里所做的,那是一件批评的大业,包含着种种议论和冲突;浅学的我,不敢赞一辞。
我只觉得体制的分别有时虽然很难确定,但从一般见地说,各体实在有着个别的特性;这种特性有着不同的价值。
抒情的散文和纯文学的诗,小说,戏剧相比,便可见出这种分别。
我们可以说,前者是自由些,后者是谨严些:诗的字句、音节,小说的描写、结构,戏剧的剪裁与对话,都有种种规律(广义的,不限于古典派的),必须精心结撰,方能有成。
散文就不同了,选材与表现,比较可随便些;所谓“闲话”
,在一种意义里,便是它的很好的诠释。
它不能算作纯艺术品,与诗,小说,戏剧,有高下之别。
但对于“懒惰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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